1589年，英国剑桥郡沃博伊斯村，当地乡绅的女儿简·思罗克莫顿莫名其妙病倒，据她指控，自己是被一位老妇人爱丽丝·塞缪尔和她的女儿下了咒语。
随后几天，乡绅家里的十几个女仆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接连病倒，于是，塞缪尔和她的女儿双双被当成女巫逮捕。
当时的欧洲，正处于教会掌权，“猎巫行动”的高潮期，学者乔治·基特里奇称之为“英国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女巫审判”。
当然，审判里没有奇迹发生，审判结束后，76岁的塞缪尔和她的女儿被认定为女巫，当场一起烧死。
认定成女巫的原因，现如今看起来很离谱、很荒谬——执法者们发现，塞缪尔和其女儿私密部位处有“一小块肉，像乳头一样突出来，长约半英寸，并且摩擦后会充血，能让女巫现出原型，发出恶魔的声音。”
当然，现在我们都知道，它叫做“阴蒂”，是一个女性独有的，对性快感的感觉器官。
纵观人类历史，对阴蒂这个器官的认知堪称可歌可泣，反反无常，今天，我们将通过“阴蒂”，了解那些为了女性的性快感被正确认知，努力矗立在历史洪流中的人和事。
在塞缪尔和其女儿被处死的那个年代，有两位宗教学者海因里希·克雷默和雅各布·斯普伦格联合发表了一篇论文，名为《女巫之槌》。
里面总结了一些快速识别女巫的手段：如果刺激一个女性的那一小块肉，它会充血并能产生性反应，那么这位女性必是女巫无疑。
当然，那个时候这一小块肉还不叫“阴蒂”，这两位学者将其称为“魔鬼的乳头”。
大家可能会问，那时候为什么不允许女性产生正常的性反应呢？凭什么正常的性快乐要被当成邪恶，和恶魔联系到一起呢？
这就要说回父权社会下，男性的主导地位，以及女性的附庸地位。
大约在公元前460年，人们就已经知道“阴蒂”的存在了。
当时被誉为“医学之父”的希波克拉底（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作者）记载了阴蒂这种生理结构，并称之为小柱（columella）。
但在当时，由著名的外科医生盖伦领衔，人们普遍认为“阴蒂”是没有发育好的“阴茎”。
在父权社会男性崇高的思维引领下，人们对这种观念深信不疑——男性躯体是最完美的躯体，而女性躯体不过是上帝造人时搞出的残次品，因此阴蒂也没有发育好，体能也不行，力量也弱，只能成为附庸。
意大利弗洛伦萨美术馆，大卫，男性躯体雕塑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阴蒂”这一器官的唯一作用，就是证明女性没发育好，劣于男性。
因此当掌权的男性教徒们看到女性的阴蒂竟然也能“充血”、“变大”时，是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的——女性只能被动等待男性的临幸，怎么能模仿男性自己主动获取快乐？
正如《女巫之槌》（Malleus Maleficarum）里有一句话的描述一样：“女巫试图用巫术仿造男性的身体构造，这是邪恶的。”
但差不多同一时期，1559年，帕多瓦大学的解剖学教授马泰奥·雷亚尔多·哥伦布（Matteo Realdo Colombo）将阴蒂称为“维纳斯的爱”，称其是能产生快乐的神圣部位，就和男性的阴茎一样。
我们无从得知哥伦布教授是如何有勇气在那个年代声称阴蒂和阴茎平等的，但毫无疑问，他被喷惨了。
他的老师，另一位解剖学家，维萨里，狂喷他不学无术，并直言不讳地贬低阴蒂，说它是“女性身上毫无用处的东西”。
就这样，刚冒头的平等萌芽，立刻被按了下去。
17世纪开始，随着现代解剖学的发展，一些学者开始认识到阴蒂似乎不是那么的没用。
丹麦解剖学家卡斯帕·巴托林（巴托林腺以他的名字命名），就认为阴蒂能让女性高潮，从而让她们获得健康幸福的生活和人际关系，是好事。
荷兰解剖学家雷尼尔·德·格拉夫更是直接手绘出了阴蒂的解剖图。
虽然我们知道，这个解剖图并不完全正确，阴蒂并不只局限在了那一小坨肉上，真正的阴蒂是个很大的组织，但照着么发展下去，应该也很快就能研究出它的真实面目了。
毕竟最早的阴茎解剖图在16世纪就出现了，由达芬奇绘制。
但到了二十世纪初，一位心理学和哲学巨匠横空出示，将所有关于阴蒂的研究打回了原型。
没错，他就是我们熟知的——弗洛伊德。
其实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关于女性是否应该自主高潮就一直争论不休，但多数还比较平和。
直到弗洛伊德出现，他对阴蒂以及女性性体验的诸多方面发起了全面的攻击。
他认为阴蒂高潮是“不成熟的高潮”， 并且认为成为成熟女性，必须学会将高潮从阴蒂转移到阴道（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还指出女性有责任学会怎样去阴道高潮，甚至认为无法达到阴道高潮是精神疾病的征兆。
换句话说——你们女性的残缺阴茎是不可以用来高潮的，只有我们进入时让你们得到的阴道高潮才是对的。
他还给这种疾病起了个名字——“歇斯底里”。这就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歇斯底里症”。它将一个女性生理现象和一种精神疾病牢不可破地绑定了起来。
随着佛洛依德的观念被支持，许多女性甚至开始咨询阴蒂切除术，因为她们认为保留阴蒂是一种不成熟的体现。
这种风潮在一战结束时达到顶峰，根据圣玛利医院的记载，1918年，他们实施了约300例阴蒂切除术。
有人说，相比中世纪还是变好了对吗？至少没像塞缪尔母女那般被处死？但……
这不禁又让我想起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对于权力运作机制的高超阐述：“在酷刑退出历史大舞台后，它将权力的接力棒交给了规训，规训开始在社会中蓬勃发展，刽子手被医生、老师、精神病学家取代，起到驯化大众观念，维系社会运转的作用。”
佛洛依德在别的领域的成就暂且不提，但在女性生理认知方面，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抹去了至少1700年的进步，让人们对阴蒂的观念又回到了盖伦式的阴蒂观，再次认为阴蒂是“残缺的，无用的阴茎”。
也正因此，阴蒂这个词都显得邪恶。
1918年，一位名叫诺埃尔·彭伯顿·比林（Noel Pemberton Billing）的英国议员发表了一篇题为《阴蒂崇拜》的文章，并攻击了女舞蹈演员莫德·艾伦和首相夫人玛戈特·阿斯奎斯。
他指控两位女性是同性恋，偷偷宣扬阴蒂高潮，腐蚀人们的思想。可怕的是，最终他还胜诉了。
我们前文提到荷兰解剖学家雷尼尔曾画过一张阴蒂的解剖图，这张图在17～18世纪入选了各类教科书。
但反而到了20世纪，各种生殖器图中关于阴蒂的细节全部都被删除了。
似乎阴蒂真的一无是处，只有阴道高潮——能接纳男性生殖器的那部分，才是对的。
直到，1998年。
1998年，一位名叫海伦·奥康奈尔的澳大利亚泌尿科医生第一次完整地画出了阴蒂——她认为我们之前所知的阴蒂，那个“小肉块”，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庞大的组织结构隐藏在背后。
海伦·奥康奈尔医生
虽然当时她的理论依旧被质疑，但她坚定地研究了下去。
直到2005年，依靠核磁共振技术，她制作了首批活体兴奋女性的阴蒂图像，并发现阴蒂不仅与尿道和阴道相连，而且比大多数人此前认为的要大十倍左右。
让我们记住这张阴蒂的解剖图吧。
它不是一个没有用的小肉球，它的大约90%都位于皮肤之下，至少有8000个神经末梢（是阴茎的2-3倍）。在体内，阴蒂与尿道和阴道紧密相连，被认为是G点和阴道高潮的起因（这进一步推翻了弗洛伊德的理论）。
随着近年来对阴蒂认知的不断加深，我们终于发现，阴蒂的唯一功能就是带来性快感。（根据统计表明，只有15%的女性能只凭阴道刺激达到高潮）
没错，此时我们才算真正认识阴蒂，并绘制出了它的完整解剖图，比男性生殖器晚了大约500年。
因此，我们赞美阴蒂，并不是在赞美科学技术的发展，如果没有阻碍，任凭科学技术研究的话，客观的结论早就该出现了。
而那份阻碍正是父权社会下，男性对于女性性欲独立、人格独立、思想独立的恐惧。
正是因为这份恐惧，使得阴蒂遭受谴责、羞辱和污名化，在历史长河中长期停滞不前。
正因此，我们赞美阴蒂，是在赞美少部分人类的勇气。
虽然没有引起波澜，但在塞缪尔和女儿被处死的年代，哥伦布教授依然大喊阴蒂是女性神圣的部位；
虽然没有成功，但在弗洛伊德搬出阴蒂无用论风靡世界时，金赛、马斯特斯和约翰逊等人依然发表联合发表文章《阴道高潮的迷思》，试图让大众正确认识阴蒂的机制；
虽然离经叛道，但在所有教科书对阴蒂集体无视时，海伦·奥康奈尔博士自己做着几乎没有经费的研究，直到揭开阴蒂的真面目。
正是因为他们的勇气，2016年开始，阴蒂模型开始在法国中小学性教育课程中使用；
正是因为他们的勇气，阴蒂才能被正确认知，阴蒂高潮也才成了所有女性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我们赞美阴蒂，正是在赞美这些时刻，这些靠少部分人的勇气改变历史的时刻，而从古至今所有的人类历史，几乎都是勇气的赞歌。
- 完 -
参考资料：
[1] The Egalitarian. (2024, January 18). A Brief History of the Clitoris. The Egalitarian. https://www.theegalitarian.co.uk/post/a-brief-history-of-the-clitoris
[2] Small, K. (2023, June 7). Found it! The fascinating history of the discovery and rediscovery of the clitoris. Birth Small Talk. https://birthsmalltalk.com/2023/06/07/found-it-the-fascinating-history-of-the-discovery-and-rediscovery-of-the-clitoris/
[3] Lock, N. (2014, March 25). Clitoral History: A Tale of Love, Loss, and Discovery. Nursing Clio. https://nursingclio.org/2014/03/25/clitoral-history-a-tale-of-love-loss-and-discovery/
[4] Ursu.ca. (2021, October 1). The History of the Clitoris. Ursu.ca. https://ursu.ca/the-history-of-the-clito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