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熟悉所有老课文、并对部分经典课文熟读成诵的语文教师，我常常遇到一些小烦恼，那就是，当我在熟练引用原文的时候，突然发现其中的文字已经悄悄做了改动。比如高中更换了教材的某一天，我和学生说起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提到了那句著名的话：“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因为我对《我与地坛》非常熟悉，为了让学生佩服我，就故意多引了几句，我眯着眼，兴致勃勃地说：“史铁生在地坛中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时候，我看到那位同学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史铁生没有说‘上帝’这个词吧？他说的好像是‘上天’。”我尽量表现出谦虚的样子，笑了笑说：“我对这篇散文非常熟悉，应该没有错。”学生恰好就带着课本，马上查看，没想到课本中清晰地印着的，是“上天”。下面就是2019年开始使用的统编版新教材中的课文截图。不对啊，这篇课文出现在高中教材中，是在2000年之后，我当时还很年轻，不至于看不清、记不准啊？于是我又赶紧去找当年使用的老教材，这才发现，在2004年、2007年的人教版教材中，这段文字说得都是“上帝”，下面就是2007年版的教材截图。我不清楚这个词语为什么也要改动，其实，“上帝”并不是一个舶来词，它在我国古代文献中早就存在——《尚书》《诗经》里，“皇天上帝”“昊天上帝”频频出现，指的是主宰万物的天神，这是人类在童年和少年时期对宇宙和世界的解释，并不是如今所说的迷信，也与宗教信仰无关。史铁生在地坛的顿悟：“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他用“上帝”这个词，带着人类面对命运时的谦卑与坦然。改成“上天”固然无错，却失了那份与宇宙对话的庄严感。文字是思想的容器，微小的改动，可能让整段哲思的重量发生偏移。
如果担心这个词会让学生想起某种宗教，那么，也可以加上注释，如：“古人对主宰万物的称呼，这是他们对世界的一种想像与理解。”这样还可以利用这个注释来加强思想教育，岂不是两全其美？
更严重的事，这些被改动的文字，原是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锚点”。当教材悄然替换这些锚点，我们的集体记忆便出现了裂痕。就像突然发现老照片被PS过，熟悉的脸庞多了陌生的痣——不是不能接受变化，而是这种不必要的篡改，割裂了代际之间的情感纽带。
当年，教材中的《荷塘月色》删去“刚出浴的美人”，今日回看已成遗憾；真正的教育智慧，应是教会孩子辨别美与俗、理解历史语境，而非用剪刀裁剪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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